京大内西侧为掖庭,东侧为东宫,再往宫城的东北隅走,便能瞧见大明宫。
贞观十年的年尾,太上皇才搬进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时,它前朝部分的含元殿和宣政殿还没有落成,只勉强修了一座足以容纳内朝朝会的紫宸殿。因着太上皇的衣食住行几乎都在内庭,经费又有限,阎立本只能侧重于后者的营造。
大明宫的内庭设计十分精妙,是以一座巨大的蓬莱池(太液池)为中心进行布局的。
太上皇的寝殿就在西池一侧。
才下过一场大雪,正是冻手脚的时候,蓬莱池的一池清波也在天寒雪冷中结成了冰,厚厚一层,将整个池苑与内宫寝殿嵌连起来,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廖寂静感。
池岸边光秃秃的柳树梢上,立着一只灰喜鹊。
屋檐的积雪一时吃重,从瓦上摔落下来,砸在地面形成一座湿漉漉的“盐山”。
太上皇就坐在寝殿内的窗扇底下,一面看着冬景,一面小杯啜饮着才泡得热乎乎的枸杞红枣茶。
今年,他的身子是大不如前了。
待在火墙和炭盆烧得奇旺的内殿,竟还觉着身上发寒,非得盖得严严实实,团在炕榻上才好受一些。
与之相反,兕子盖着夹被实在太热啦。
她两脚一蹬, 将这碍事的东西推得远远的,盘盘腿好奇问:“翁翁喝滚烫的茶,盖厚实的花被,就一点都不热嘛?"
太上皇两只眼眯起来,弯眸勉强才能看清兕子的模样,索性撂下茶碗,和蔼笑答:“翁翁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火气旺。就这点儿火星子,若不使劲焐热,眼瞅着也要熄灭喽。”
兕子一听这话嘴巴撅起来,眉头都皱上了:“才不会呢!翁翁哪里冷?兕子才种了好多好多?花,软软乎乎像天上的云朵一样,叫阿福给翁翁都装在夹里头,盖上就更暖和了。
太上皇听着孙女儿小嘴叭叭,夸耀着自己种的那几花盆花,甚至还想拿来装一条棉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兕子呲牙:“翁翁笑话我,翁翁坏!”
太上皇一听,连忙止住笑声,伸手揉了揉孙女的发顶,叹道:“咱们小兕子有心了,这么一点珍贵的?花,竟愿意全都送给翁翁,翁翁这是开心?,又如何会笑话。”
小萝莉听着这话,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花盆里种下的几树?花,怕是根本不够装满夹被,给翁翁取暖用的。
她有些垂头丧气起来,哼哼唧唧道:“今年时候不对,所以兕子种的太少了。等到明年春日,宋管事在南山上大片大片种满?花,到了夏天,就会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花花海啦。”
“到时候,翁翁一定要跟?子一起去看!”
兕子的眼中清亮一片,满含着期许。
太上皇喉间一哽,频频点着头,郑重应道:“好,好,明年仲夏,翁翁就去南山瞧瞧盛放的棉花,究竟是何种夺目风采!”
他这一双眼早已昏花,辨色不能。
可若能再为宝贝孙女留下一些值得回忆的温情,瞧得见,或是瞧不见,又有什么要紧呢。
棉花要变成棉纱,这中间可不是一道工序就能完成的。
摘花之后,一般都先要晾晒清理。因着李二陛下摘棉花那夜下了大雪,此后,一连数日都没有什么暖和的艳阳天,兕子就只好眼巴巴候着,耽搁不少时间。
等到晾晒蓬松,清理干净上面的杂枝枯叶之后,就要进行梳棉了。
唐人的梳棉技巧并不高明,尚且还停留在借用小齿头一点点散开棉结,拉长纤维并去除瑕疵的水平。
午后的闲暇时光里,松萝就会带着一群小宫娥,将这点精细的活计慢慢做下去。
“公主可交代过了,这棉结一定要完全梳开,长长短短的丝絮也都得整理成差不多的长度。大家伙儿都警醒着些,可别在这关键时候偷懒啊。”
松萝的话,向来没人敢不听。
于是,约摸又过了六七日,梳棉也完成了,变成了一根根细长的棉条。
这棉条可还不能直接纺纱呢。
此物非得宫娥们费些力气,将七八条棉条并条之后,拉长抻展,抽细均匀,才能加捻成为粗纱或是细纱。
而纺织棉纱的工具就更是落后了,是一种叫做“手摇缫车”的木造物件。
兕子瞪圆了眼趴在边上,看着两位织娘一人投茧,一人手摇丝?,埋头苦哈哈劳作半晌才织出来一寸长的棉纱,整个人顿时崩溃,抱头大叫着跑远了。?
她要得到一筒成熟的棉纱,简直就得费老牛鼻子劲儿嘛!!!
苦等许久的小兕子早就耐心告罄,开始在脑海里跟系统抱怨起来:“你骗人,这样出棉纱,简直像是老乌龟在爬,耶耶才不会同意在大唐种满棉花呢!”
I.
【请宿主认真读取附加任务资料,在该系列任务中,已经向您提供了完备的纺纱技术提升图纸,以及织布技术大改进图纸。】
兕子暂且还没有体会过织布的苦,索性先将它抛到一边,专心看起纺纱工具的图纸来。
这是一架八个纱锭竖直排列,由一个纺轮带动的木造手摇式纺纱机。图纸上不仅标注了各个装置的注意点,还贴心地写上了纺纱机的名字??
珍妮纺纱机(Spinning Jenny)。
兕子看不懂那些古里古怪的洋文字,却觉着这个一次可以纺织出许多棉线的工具十分有意思。
这样一来,纺出棉纱的速度不就一下子提升了八倍嘛!
小萝莉忍不住捂嘴偷笑,开始异想天开。
要是她让宋管事造出一架二十个纱锭的纺纱机,会不会......速度就更快啦?
兕子越想越觉得可行,直奔书房要了纸笔,就蹲在扶手椅上写写画画起来。
她如今这一笔飞白尽得李二陛下真传,就连作画也跟着有了几分韵味。只不慌不忙几笔,就将原先的珍妮纺纱机图纸做了改动,绘出一副“二十纱锭手摇纺纱机”图。
兕子长呼一口气,将墨迹吹干,递给松萝:“送去南山,请宋管事叫庄子上的巧匠快些做出来吧。”
她又想了想,将珍妮纺纱机的图纸也一并递过去。
“两种都做出来,试试看哪个效果好。”
松萝好奇探看一眼,只觉两眼一抹黑,连忙颔首应下。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却也不失鲜活地溜走了。
腊月二十五日,眼瞅着到了年根儿底下。南山那头终于传来好消息,说是两架纺纱机都制成了,至于哪个好用还得再摸索几日,才能给个准话出来。
即便如此,兕子也已经非常开心啦!
小萝莉此时完全清楚地知晓,她种下的?花,根本做不出来什么全棉秋衣。为了不浪费这点珍贵的劳动成果,她抠抠搜搜的叫松萝做出了三块小手绢,专门用来给送给阿耶、阿娘和阿翁。
为了区别开来,兕子还特意在手绢上绣了“耶耶专用”的字样。
收到礼物的李二陛下一下子就感动地用上了;
长孙皇后也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瞧,显然是喜欢极了;
唯有大明宫这头出了些问题。
太上皇每日都有午间小憩的习惯。按照以往的规律,到了未时一刻,他便该醒来,用些点心茶水了。
可偏偏今日,内殿一直没有传来响动。
阿福贴身伺候了这么些年,心中正嘀咕着不对劲,打算进去瞧一瞧,就看到兕子一路从西池桥上狂奔过来。
阿福连忙上前,将情况说明。
兕子听到一半,就大步向殿内走去:“不怕,我进去看看翁翁。’
推门进去,内殿的火墙烧得竞比前厅还要旺一些。明黄床帐微微遮掩,依稀能瞧见太上皇侧身躺在榻间的背影。
兕子下意识屏住呼吸,掀开床帐,小声唤道:“翁翁,翁翁醒醒呀,兕子来看你了。”
太上皇并未挪动身躯,只隐隐发出粗沉的喘息声。
阿福听着这出气多、进气少的动静,心头一个咯噔,连忙上前告饶一声,伸手前去探看。
心头猜测的那个想法应验了,阿福却是脚下一个踉跄,向后退了几步,险些栽倒在地上。
兕子回眸,脸色骤然间变得惨白。
她已经猜到了真相,却还是固执地抱着翁翁,咬牙不叫眼泪落下来:“愣着做什么,翁翁生病了,要赶紧请耶耶和太医令过来!”
阿福回神,深深望了兕子一眼,弓下腰去应一声“诺”。
不过须臾,大明宫前殿的宫人们就都被调动着忙活起来。太上皇身边离不得人,阿福也不敢放着年幼的公主单独待在此处,只能亲自陪在身侧,派了徒弟去两仪殿。
李世民匆匆赶来时,兕子的两只眼睛已经憋得通红。
见女儿委屈又难过的模样,李世民心头那点隐隐的悲痛被牵起来,也暴露在了明面上。这一刻,大明宫内仿佛没有了帝王之争、皇家龃龉,只剩下人生走到尽头的老翁,与他情感稍许复杂的儿子,以及至纯至善的小孙女。
生命燃到尽头,太医今已是束手无策。他只能给太上皇扎了银针提气吊命,再默默退出去。
兕子被李世民揽在怀中,正双手牵着翁翁的手,默默将小脸埋在里头掉眼泪。小孩子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仿佛永无停息,太上皇粗糙的大学竟都承不住了。
他不得不从昏迷中转醒,费劲全身力气,再摸一摸小孙女肉乎乎的脸颊,笑叹:“不哭啊,翁翁的好兕子,可不能再哭了。”
这般伤心又伤身,叫他这个做阿翁的瞧了,如何能不心疼?。
兕子听到这把沙哑的声音,眼泪连忙止住,抬起头唤道:“翁翁你终于醒了,我、我还以为...………以为翁翁不要兕子了。”
太上皇浅笑着,抚着兕子的发顶:“翁翁答应过你,要去看?花,只怕......是要食言了。这是我心中一桩憾事,便叫你阿耶代我去一趟南山吧。”
兕子拼命摇着头,哽咽到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愈发攥紧了太上皇那双冰凉的手。
“二郎。”太上皇又唤。
李世民连忙凑过身子,将大学覆在兕子和太上皇的手心之上:“阿耶,我在。”
“阿耶还记得从前,玄霸就总追在你身后,在他眼里,你才是最厉害的兄长。平阳尚在军中那些年,也多夸你才智无双,有勇有谋。后来,玄霸走了,平阳也走了,便再没有人护着你向着你,连我这个做阿耶的,也未能护你一分,实在......对
不住。”
太上皇一阵急咳,见李世民面色微变,眼中流露出的情绪复杂又悲伤,便忍不住闭了闭目,叹息一声。
“二郎,这话虽然迟了许多年,可阿耶临走之前还是想告诉你??”
“是阿耶从前错了,大错特错。可你却不能困在阿耶犯下的错里,自苦终生啊!”
太上皇提着最后一口气,努力地从床榻上爬起半个身子,伸手反握住儿子的手,将这撑起整个大唐的厚实手掌交到小小的、软软的兕子手中。
那双手交握之处,是暖阳正好透过南窗照耀到的地方。
他如释重负,欣然笑道:“二郎啊,往前,往前去吧。”
有兕子陪在你身边,阿耶也能安心了。
贞观十一年腊月二十五日,戌时二刻。
外头的天已经黑严实了,廊庑下亮起一行八角宫灯,才叫人恍惚间注意到,长空中下起了簌簌小雪。
太上皇的尸身,在这一场落雪中变得冰凉。
李世民垂着眸子坐在黑暗中,不知何时,被兕子往脸上塞来一块又新又绵软的小手绢。
小萝莉忍着哭腔安抚:“耶耶,这是......是兕子给翁翁做的小手绢。翁翁用不上了,先借给你用。”
李世民闻言,遮住双目,无声地打湿了半面棉布绢子。
那巾帕一角,赫然绣着歪歪扭扭的“翁翁专用”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