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除夕还有一个星期,学校里的补习变成了自习。
虽然应行依旧没有透露出半点“好好参加高考以后考出桐绍”的意思,但好在学习态度端正了起来。
最起码每天老宋的报听写能及格,还能空出点精力背一背王乐柔给他勾的范文。
他的英语成绩稳步上升,在寒假前的模拟考上把期末成绩给翻了一倍。
两人还被班主任象征性地评为了“最佳同桌”,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全班都在起哄。
王乐柔的小脸红扑扑的,应行倒是没什么表情。
这样的事情多了容易产生错觉,还容易滋生幻想,必要时得掐在苗头。
“你怎么一脸不高兴?”王乐柔眉头皱着,很是不爽。
应行偏过脸,对上姑娘家圆圆的杏眼,视线飘过去,又飘回来。
再开口时,唇角微微上扬,不经意间带着笑意:“没啊。”
却怎么拍都拍不完。
中午放学,王乐柔就“到底高不高兴”一事对应行发出声讨。
应行耳朵旁边跟栓了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我真的没有不高兴,”他只能放慢了语速一遍又一遍的解释,“我不笑是因为我这个人就不怎么喜欢笑。”
王乐柔眯着眼睛,一点不信:“你分明很喜欢笑。”
应行浅浅呼了口气,破罐子破摔:“那是在你面前。”
王乐柔顿了顿,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我很好笑吗?”
有些天不能聊就别聊了。
他们本该一起去应行家吃饭,但出了校门却意外见着了孙姨。
王乐柔有些惊讶,问她怎么来了。
孙姨没瞒着,直说是王总正在家等着她。
王乐柔:“......”
有一瞬间,好想逃。
应行眼皮一跳,抬了视线。
“柔柔啊,听姨一句劝,王总都亲自过来了,你不能再任性了呀!”
孙姨一把拉过王乐柔的双手,生怕她再跟后面的黑版黄毛跑了。
应行察觉出对方动作上的防备,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就这么抛下王乐柔施施然离开了。
王乐柔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自己要以什么样的精神面貌去面对王建国。
给对方个面子乖巧一点?还是将叛逆进行到底一言不合就开吵?
也不知道赵芮回去有没有说她什么坏话,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杂七杂八地想了一通,最后她一脸茫然地走进屋里,看刘叔叔和李叔叔一人站在一边,他爸坐在中间的沙发上,正低头喝茶。
父女半年来的第一次会面,比想象中要安静许多。
“走吧,”王建国放下杯子,“先去吃饭。”
汽车开出桐绍,王乐柔从车窗往外看去。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路上还有大鹅追着她跑。
当时觉得新奇和陌生,现在也就稀疏平常,看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时隔半年,她爸倒是一点没变。
小老头容光焕发一头乌发,看起来被赵芮养得很好。
自己的负气离家似乎不仅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困扰,反而促使了两人的二人世界。
合着蜜月度完跑来找她了?
王乐柔差点没把自己给气撅过去。
“期末考得怎么样?”王建国发话了。
王乐柔“哼”了一声,把头一扭继续往车外看。
“你那小男朋友呢?还谈着呢?”
王乐柔“唰”一下就把头给扭了回来:“谈着呢!”
王建国的眼睛微眯:“喊过来。”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他倒是要看看这小子有什么过人之处。
王乐柔一时心虚,果断拒绝:“他没空!”
王建国发出一声冷笑:“没空?”
王乐柔硬着头皮道:“就没空,怎么了?”
先不说应行之前告诉过王乐柔,他不在她爸面前演戏。
就算应行愿意演,王建国那眼睛跟照妖镜似的,还不纷纷把应行给看露馅了。
总之,应行不能和王建国碰面。
王建国并没有因此恼怒,而是沉默些许,慢慢道:“看来我得去拜访他。”
“不需要!”王乐柔仿佛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你别觉得自己去哪儿都有人欢迎。”
王建国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
王乐柔缩缩脖子,把自己窝在车厢角落。
“你也别想对他做什么,不然我就在桐绍不回去了。”
脱口而出的幼稚威胁,却直戳王建国这个老父亲最薄弱的心窝。
“不回去了?你是想嫁到这儿?”
“是啊,结婚!”王乐柔说的跟真的一样,“彩礼两千八,我都答应了。”
王建国嘴角一抽。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后我就是他家的人。”
一阵可怕的沉默。
王乐柔内心忐忑不安,心跳也在砰砰打鼓。
“小钱,”王建国对前排司机道,“掉头。”
王乐柔惊慌失措:“你要干什么?!"
王建国:“拿彩礼。”
王乐柔:“…………”
钱百强收到指令,真掉了头。
王乐柔连连叫停:“他妈妈心脏不好,你别过去吓她!”
王建国不为所动:“所以你最好跟我说实话。”
其实实话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王乐柔和应行之间根本没发生什么。
王建国听完,暗暗咬牙:“哦,他还没看上你?”
王乐柔愣了一下,瞬间火冒三丈:“怎么可能!”
她这么漂亮,这么有趣,这么可爱。
只有别人追着她跑,还没有过她追着别人。
追就算了,追不到那可就太丢人了。
“他喜欢的,”王乐柔打肿脸充胖子,“他都告白了!”
王建国半信半疑。
“我没答应而已,”王乐柔闭着眼胡扯,“他还在考验期。”
王建国对比的评价:“别有目的。”
王乐柔嚷嚷着给应行辩白:“他能有什么目的?他心思干净着呢!别以为所有人都爱钱!他不一样!他有骨气的!”
当初自己拿出一叠钞票,应行就在里面抽出了两张。
之后找他送自己回家,应行却因为钱太多愣是没有同意。
在王乐柔眼里,应行身上是没有铜臭味的,是有着干干净净的洗衣粉的香,她不许别人说什么不好。
王建国持有怀疑态度。
最后父女二人还是出了桐绍,王建国把家里的厨子一并捎了过来,做的菜都是王乐柔最爱吃的。
王乐柔吃饱喝足,感觉对她爸的叛逆之心又减弱的不少,也愿意坐下来好好聊聊。
“今天跟我回去,你芮芮阿姨的事再商量。”
他们终于提到了矛盾最中心的人物??赵芮。
王乐柔和应行的那些小打小闹,在赵芮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随便你和她结不结婚,反正我不接受。”
如果她和王建国都愿意接纳赵芮成为新的家人,那她的妈妈呢?又算是什么?
曾经的家里有别的女主人了,她的妈妈没了爱人,不能再没了孩子。
王建国耐着性子跟她解释:“我并不是忘了你妈妈??"
“你就是忘了她!”王乐柔捂着耳朵,尖叫道,“你喜欢上了别人!是你变心了!”
王建国目光复杂。
王乐柔的眼泪不住,顺着脸颊留下来,聚在下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提到妈妈,她总是这样控制不住地流泪,哪怕她自己并不想这样。
“应行的爸爸也去世了,可是应行的妈妈也没有再嫁给别人呀!你自己变心,还非要我也同意,我不会同意的!我死都不同意!”
她跑出了餐厅,随便拉开一辆车子坐下。
“回桐绍!”
大小姐发话了。
王乐柔又被送了回去。
一点多的时间,快上课了。
王乐柔回了孙姨那,把自己在被子里,眼泪打湿了小片的枕头。
等她哭好、哭累,杵着胳膊撑起身,把手机拿过来一看,有好几条信息和电话。
李荣心问她怎么没来上课,沈和菀让她别和王叔叔闹脾气,蒋峪问她回北京没有,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群聊,也不知道谁又在@她。
电话是班主任打来的,估计已经记她逃课了。
王乐柔吸吸鼻子,把电话拨回去请了个假。
再来来回回翻着手机,没有应行。
于是王乐柔怒气冲天地给李荣心回复:我要回京市了!!!
男人果然都是会变心的。
刚认识的时候应行还会积极地发信息问有没有快递要取,明天想吃什么,现在她都没去上课,这人直接变哑巴了。
又或者,应行对她没那份意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的恋爱滤镜太厚了,她就是个被狗血小说荼毒的恋爱脑。
一想到这,王乐柔更难受了。
卷着被子鸣鸣直哭。
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等一觉醒天都黑了。
手机上又堆着未读信息,哑巴开口了,这回有应行的。
【应行:你要回京市?】
【应行:和你爸一起?】
【应行:今天?】
王乐柔一觉睡的恋爱脑又回来了,自己给在心里给应行找补。
之前没发信息是知道我和我爸在一起,现在连发三条肯定是关心我。
于是王乐柔回复过去。
【王乐柔:不回。】
开玩笑,她绝不妥协。
【应行:你爸今天回?】
【王乐柔:他爱回不回。】
王乐柔把自己收拾收拾出了卧室,打算去上个晚自习。
结果一出门,发现王建国也跟着回来了,就坐在楼下等她。
父女俩一高一低,王建国微微抬头,谁都没有说话。
这样僵持了一会儿,王乐柔迈开步子打算离开,老父亲最终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跟爸爸回去吧,就我们两个,回去过个年。”
王乐柔停下脚步,鼻根一酸。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态,分明是自己折腾的她爸,现在反倒心疼起来。
“我还没放假呢。”王乐柔小声说。
“那我先回去,”王建国也好说话,“等过几天你放假了,再叫人接你。”
王乐柔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如果家里没有赵芮的话,她还是愿意回去的。
王乐柔觉得自己挺没骨气,她刚才还在跟应行大放厥词。
现在就和和平平地跟王建国坐进一辆车里,算是变相妥协。
她低头,给应行发信息。
【王乐柔:我爸今天回,我等寒假回。】
【王乐柔:只是回去!没有妥协!】
【应行:你现在在哪?】
【王乐柔:去上晚自习。】
王建国正好要离开,她就蹭个车。
能车接车送就不用腿走路。
【应行:你和你爸在一起?】
【王乐柔:只是搭车!没有和好!】
信息发送完毕,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本想预估一下还有多久时间,却不曾想车子突然停住了。
王乐柔从前挡风玻璃看见有人短暂停留,像是拦车。
接着,那人走到车边,竟然是应行。
钱百强回头示意,王建国微微闭眼表示许可。
后窗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直接打开了。
王乐柔吓了个半死,她担心了这么久,临到头这俩人怎么还是撞见了?!
车上车下,大马路的,不体面,也不尊重。
就算要见面,那也得正式一点。
“你干嘛?”她扒拉着车窗,拼命给应行使眼色,压低了声音焦急地说,“我爸在车上呢,快走快走。”
应行的视线只在王乐柔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抬起,投向车里。
“王叔叔您好,”应行略微低哑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我叫应行。”
王乐柔一愣,仰着头坐在车里,像只不明所以的呆头鹅。
应行简单叙述了一遍曾经跟王乐柔说过的矿难,以及王乐柔不知道的不公平的灾后赔偿。
“打扰到您非常抱歉,但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希望您可以帮帮忙。”
他将手里的文件夹递了过来,双手拿着的,十分恭敬。
王乐柔有一瞬间的呆滞,随后立刻低下头,飞快眨着眼睛。
“拿着吧。”王建国道。
王乐柔手足无措地“哦哦”了两声,颤着手把那个文件夹接了过来。
她的手指捏着边缘,因为太过用力,指尖血色褪尽。
文件搁在腿上,依旧不敢抬头,也不知道在怕些什么。
就只觉得心口处像破了个大洞,被桐绍冬天的冷风倒灌进去,冻得直打寒颤。
车窗缓缓升起。
王乐柔的心绪凌乱,听见了一声无比苦涩的道别。
“谢谢王叔叔。’
怎么出桐绍的,怎么上飞机的,王乐柔都不知道。
她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王建国带她去哪她就去哪。
漫长的旅途就像一场酣畅淋漓的凌迟,她将文件夹打开,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看。
心痛到难以呼吸。
时隔多年,她竟然又感受到了母亲去世时的那份心如刀绞。
飞机落地,王乐柔收到了一条信息。
【应行:对不起。】
搁下手机,应行仰躺在了床上。
抬手,用小臂压住了眼睛。
这事他想了很久,从得知王建国有可能来桐绍的那天他就在思考,能不能跳过王乐柔直接把文件递到王建国手里。
一来是面对王乐柔他实在是给不出去。
二来是把文件直接交到王建国的手里要远比交到王乐柔的手里要好上许多。
即便不是王建国亲手接过去的,只要他亲耳听到了自己的话,知道有这件事,有这份东西,就可以了。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没了。
应行盯着那俩黑色的轿车,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迈开步子,拦了下来。
哪怕知道王乐柔也在车里。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像个机器人一样把准备好的说辞重复出来。
顶着王乐柔或疑惑或惊讶的目光,应行只觉得他的脊梁都断了。
“叩叩叩”
门在传来三声叩门声,应行侧过身子,背朝着入口。
梁长凤把门打开一点,站在门缝里。
窗帘拉得严实,屋里没有开灯,黑洞洞静悄悄的,像找着一团死气。
“怎么了?也不去上课。”
应行在这团死气里沉默了许久,直到梁长凤还以为他睡着了,这才开口:“我把文件送出去了。”
梁长凤一愣。
“你们满意了?”应行的话沙哑得不成样子。
梁长凤攥了下衣摆,有些不知所措:“行行………………”
应行闭上眼睛,呼了口气。
这事儿分明是他自己答应下来的,现在却怪到别人头上。
如今的结果他都想过,认为可以承受才会直接过去拦车。
可真到了承受的时候,却又觉得受不住了。
“妈,对不起。”
应行缓慢地拉开被子:“我想睡一会。”
梁长凤心疼地“哎”了一声:“那还吃晚饭吗?”
“不吃了,”他把自己在被子里,声音隔着厚厚的被褥,听起来不太真切,“我好累。”